領主停止交談,將覆蓋雙腳的毛毯推開,長椅騰出空間,和氣地說:「過來,孩子。」
埃瑟起身欲退離,娥蘇安姆阻止。「都留在這裡。斐邑德,接下來的對談坦勒斯和埃瑟都知情。我希望他們也成為你的顧問。」她堅定的眼神如同火焰,斐邑德卻從娥蘇安姆臥椅的體態感覺到她的衰老。他依言靠向她跟前。
「我不該將自身的責任託付到您的身上。」
斐邑德握緊領主伸出的手,激動地懊悔。「娥蘇安姆,對不起。我應該自行處理,而非令您憂心操擾……!」
「站起來,斐邑德。」坦勒斯溫厚的聲音伴隨強硬的力道,將他拉離地面。
「你還不懂娥蘇安姆的個性,她已經將你拋離巢穴,比你想像得更勇敢充滿決心。別質疑她的相助,這不止是你個人的問題。」
娥蘇安姆微微點頭。「伊斯瑪已經告訴我你和那名為荻的女孩的關係。我想聽你親口述說此事。」
斐邑德僵直地呆立片刻,瞬間又驚又怕,他還沒想到要向娥蘇安姆坦白,感覺既羞愧又……過於私人,不得體。然而她如此真誠,反倒是坦勒斯和埃瑟在場令他扭捏。
「我無法控制這個感覺……」
斐邑德說得侷促不安,又想反駁伊斯瑪不瞭解的詳情,便壯起膽子。「我不會遺棄荻。並給了她承諾,只要荻願意,我會陪她到任何地方去。」
室內陷入靜寂,埃瑟輕輕地眨眼,神態平和的她既像在現場又像在更遙遠的彼方;娥蘇安姆眼神有過度防備的緊繃,是喜是憂無從猜測;唯有坦勒斯唇線緊抿成一道不願評斷的漠然。
空氣依舊溫暖,斐邑德呼吸時卻帶著難以壓抑的哆嗦。他說出這句背叛達瓦莫的話。隨便哪條龍都能把他就地處死。然而埃瑟沒有,因為她是娥蘇安姆最忠誠的心腹,斐邑德並沒把握她能對他忠誠。
娥蘇安姆深深地凝視他,肅穆地說:「珍惜你生命中的每個女人。」
斐邑德不懂她在意指什麼。
娥蘇安姆對年輕的統領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,再度伸手邀請,斐邑德順著坐在領主和埃瑟之間。娥蘇安姆握緊他的手,溫柔捧著,陷入深思。「擁有後裔對女人是最艱辛的犧牲。胎兒在出生後才受到龍主制約的影響,母親得在陣痛中同時承受孩子的變形……並代替孩子死去。」
她的手指滑過他的掌紋,猶如從一位成年男子的厚繭內尋找一位男孩稚嫩的手心。
「我曾經歷過那份痛楚,由於我的身分特殊,群龍費了好番心力才將這條命帶回來。違逆龍主制約使龍大傷元氣,輕則損耗壽命重則死亡。即使有這般犧牲,仍有後遺症在我身上留下難以抹滅的損傷。」娥蘇安姆流轉著金眸,瞥向雙腿,再面向專注的斐邑德。
「每名誕生的嬰孩都代表一名母親的亡故。殘存的龍得活著守護脆弱的達瓦莫……幸而我等壽命比這世界的多數種族悠長,只能等待。看著生命失衡,盡頭總是滅絕。」
「我曉得。」斐邑德沉重地點頭。
娥蘇安姆寬心地合起他的手掌推還,彷彿默許他保有無形的資產。
「龍壽命悠久,至少比龍裔還長。裘諾和伊斯瑪太老了,埃瑟不同。」娥蘇安姆迎向埃瑟平靜圓潤的眼眸。「當龍群渡海而來,埃瑟尚年幼。她見證你聽過的所有歷史,也將在我離去之後和喬卓共治烏蘇里約,並將成為你堅實的後盾。」
「娥蘇安姆?」警覺這份對談成了遺言,斐邑德震驚地難以承受。
「還沒那麼快。」
領主被他惶恐的表情逗笑,拍著斐邑德安慰:「趁現在還能見面就交代清楚罷。」
斐邑德終於瞭解娥蘇安姆的真意。她毅然決然支持他的決定。如同夏季驟雨洶湧的感動脹滿胸口,斐邑德張口,找不到適合的片語可表達感受。娥蘇安姆的意見可避免荻被龍威脅,同時他也瞭解,若能與荻相伴遠走高飛,結果也將如同娥蘇安姆的預料,彼此相聚無多。他心思混亂,極喜也極憂。
「他回來了。」
娥蘇安姆喜悅地直視翻飛簾幕。
冷風中喬卓歸來,揭開布幔見到斐邑德在場難免不快。喬卓趕在娥蘇安姆起身迎接時快步而來,埃瑟似乎早已習慣喬卓將順手攙扶娥蘇安姆。斐邑德知道,龍都在無時不刻地供給力量,支撐領主的雙腿與她的全部。
「找到其他的解決管道了?」
娥蘇安姆端詳喬卓的表情,龍嘴角輕揚給予保證。「明天就出發。我稍後會告知該準備什麼。」他以命令的口吻面對斐邑德。聽這口氣就知道會談結束了,埃瑟早已消失無蹤,坦勒斯走至門口,斐邑德默然跟上。
娥蘇安姆和喬卓之間深濃的牽繫,斐邑德確實感受得到。可是埃瑟,他不禁想起那名職守沉默的龍。永恆的愛,伊斯瑪這麼談論龍的情感。當娥蘇安姆決定讓埃瑟取代自己時,她抱持何種心情?而埃瑟和喬卓,敬愛娥蘇安姆的他們又作何思考?
連提出問題都心酸傷感,斐邑德沒有勇氣再想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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